一盘土炕,连一个灶台,通一根烟囱,便组成一个家。北方的农村即使再寒酸的人家,有了一盘土炕,也便接了地气,有了烟火,也就有了温暖。
家乡的土炕,大多是用砖和泥坯盘究,都按插一根炕沿,或砖或木,却要高出炕面少许,像给炕镶上了一道边儿,这样,大面积的土炕便有了遮拦、有了收敛。这跟土地筑堰是一个理儿。土炕被泥灰抹得平平展展的,一张羊毛毡子顺炕边铺过来,上面罩一张绿色底子红色点缀的油布:什么丹凤朝阳、什么鸳鸯戏水、什么龙凤呈祥。大红大绿,很是喜庆。土炕结实硬朗,像极了庄稼汉子的性格。睡上去硬梆梆的,但不久就会有一股暖流遍及全身,那种踏实和安全感,就如睡在自家耕种的土地上。
冬天,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。灶台上,柴火“噼噼啪啪”的声音被锅底炸碎,炸成一簇簇霍霍燃烧的火焰,将灶台旁忙碌的主妇的脸映得红彤彤的。锅里的热气呼呼地冒着,蒸腾成一种生活的气息。炕头的男人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有一搭没一搭的,把自己抽成一种悠闲和慵懒。这种温暖幸福的画面,让人感到生活永远处于进行时态。
冬天,一盘炕比其它季节更能发挥出它的作用。季节,让乡下人的生活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,整个村子变得慵懒而闲散。外面,北风呼啸,天寒地冻。一间遮风的屋子、一盘热热的土炕,几乎就成了男人女人孩子活动的全部范围。一盘烧得热热的炕上,放一张方桌,来几圈麻将,就成了男人们最热衷的娱乐。而周围往往围了许多看客,七嘴八舌,评头论足,这张牌出错了,那张牌打得漂亮,也不乏怨声载道、骂骂咧咧,偶尔也争得面红耳赤、毫不相让,本以为从此结怨,不会在一起玩了,谁知,第二天还是外甥打灯笼——照旧。女人们则三五一群,围坐在炕上,手里拿着针线活,一边干活,一边东拉西扯地闲聊。而我们几个孩子也会在炕的一角,拿了涂红的羊骨头,在扬起落下的节奏快慢里,凭了个数来定输赢。或者拿着圈成圈的头绳,一个不停地设置着迷宫,一个在解解了无数遍的迷宫,其实,那些迷宫里并没什么高深的关卡,也不过是一些迷惑孩子们无知的圈套罢了。而整整一个冬天,我便在炕头上不断地重复着一些看似单调枯燥、但却开心快乐的游戏。
一盘土炕,是农村里一个新生命的发端。我的出生没有任何迹象,听母亲说,她挺着大肚子,正围着灶台忙碌,突然,就感到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,村里的接生婆迈着小脚急急赶来,说:“上炕!”言语里是不容置否的命令。一盘土炕,一块油布,一卷草纸不动声色,正月微弱的阳光也不动声色,冷冷地照在炕上,照在进进出出的接生婆身上,照在一片慌乱和疼痛里。伴随着一阵哭声,我便诞生了,我的诞生,如一株破土而出的幼芽。土炕,便是我最初生活的土地。
一个农村女子变成一个女人,生命的又一次蜕变,也是始于土炕的。待嫁的女人着红戴绿、凤冠霞佩,铰好脸、涂好唇,在一阵锣鼓声中,被一匹高头大马或者一顶喜气的轿子迎娶回家,踏过门沿,就被众人簇拥着端端正正地盘腿坐在炕上。炕上铺着一席“鸳鸯戏水”的崭新的油布,炕的一边整整齐齐地叠着“四铺四盖”。女人往炕上坐的一瞬,便有了身份上的转变,一个家的担子就被扛在了肩上。从此,女子的蜕变就从一盘土炕上开始了。
村子里有这样的乡俗,病入膏肓、奄奄一息的人,是不会客死他乡或者呆在医院的。落叶归根,狐死首丘,即使是最后一口气也断然不肯咽在外面。必是睡在正屋的炕上,穿戴好早已备好的寿衣,整整齐齐、风风光光、干干净净地躺在自己睡了一辈子的炕上,躺在一片阳光里,暖暖和和地咽下最后一口气,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,去赴他的又一次宿命。
记忆里,不论是家里来了亲戚,还是你去别人家做客,一进门,主人开口便是:“脱鞋,上炕。”有时,你客气地退让,并且已经坐在了箱子或者靠近灶台的碳箱上,热情的女主人非得三番五次地招呼你上炕,甚至会不由分说地帮你脱鞋,直到你端端正正地坐在炕上为止。在她们心目中,也许,唯上炕才尽了礼数,唯上炕才是最好的招待。待到吃饭时,一张四方老旧的木头桌子,宾客盘腿围坐,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,照着一桌子的杯盘,在浓浓的方言里,漾起了满屋的淳朴,漾起了满屋的温暖.....
乡下老家的房子拆了盖,盖了拆,拆了又盖,但每一次的改变中有亘古不变的东西,那就是没忘记盘一盘土炕。
如今,农村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乡下老家的房子里安了暖气,有了席梦思床,但父亲和母亲依然睡在炕上。冬天,尽管用电磁灶做饭,母亲还是会每天生火烧炕,我再三劝说,不要再生火了,母亲却不嫌麻烦,显出少有的固执,火依然照生不误,一天不落。母亲说,没有暖炕头,哪还像个家啊?!
作者:王玲花(笔名 清菡) 中国散文家学会会员,市作协会员,作品见《都市》《开拓文学》《中国散文家》《华夏散文》《晋中日报》《乡土文学》《中国乡土文学》《美塑》《西楚文艺》等。有小说被《真小说》收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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